为了反对建设具有高污染的化工厂，厦门人民走上了街头。从社会学的角度说，我在现场所见，完全可以称之为“公民意识的觉醒”。但是，我不想用这样的字眼，因为我所接触的当地百姓，他们如此行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给自己戴这样高尚的花环，而只是单纯地要保护自己的家园。我宁愿用“可爱”来形容，而可爱之中更有可敬。
我看到YOUXING队伍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一点。在跋涉了四个多小时、横穿厦门市之后，YOUXING队伍差不多还有两三百人的规模。虽然市政府大楼附近的很多居民后来陆续加入，但与另一边武警组成的厚厚人墙相比，显得实在很单薄。没有统一的队伍造势活动，没有高音喇叭壮胆，每个人脸上除了劳累疲惫和流淌不止的汗水之外，更有一股坚持和执着的神情。
我没有看到任何肢体冲撞，只有里外五层的武警人墙挡住了人们前进的脚步。于是人们开始质问警察：你们也是厦门人，难道你们就不担心自己的家人吗？然后又有人说：我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，为了我们的子孙，他们要在这个城市继续读书生活啊！
当人们站到市府正门口的时候，我以为军民间最后的信任底线也走到了尽头，但是我错了。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：有人要汽水么？这是一个被晒红了脸、湿透了衫的女生，声音虽然是沙哑，但可以感到那是一种有力的呐喊。在她手中，是一袋子防暑镇气水，至少在千米以外的商店里才可以买到。然后，我背后有一个声音：给那些当兵的吧，他们也够辛苦的。
站在人墙最前面的那排武警战士，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接，可是我分明地看到他们的脸上有一丝动容，手臂犹豫着收缩了一下，最后恢复了原来的姿势。五分钟以后，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出现了，这次是问：有人脚磨破要创口贴（药布）么？武警队伍中依然没有人伸手，但我却不经意地听到一个轻微的声音：谢谢！
市府门口那辆警车里传来程序式的广播告示，立即被大家用唏嘘声掩盖了，要求“对话”、“停建”的呼声激起了烈日下人们内心的躁动，将反抗的意愿推到了高潮。
有人向武警人墙扔空水瓶了。几乎是同一时间，我听到几个声音一起高喊，当然也是沙哑的那种，撕裂声带的哑喊：不要扔，我们不是来争取环保的么，这样我们和政府有什么分别？于是，空瓶子都收回了。无论是已经抛到人墙里的，抑或是还没有扔出去的，都出奇一致地放在那几个大塑料袋里。游行结束的时候，地上几乎没有垃圾。
看着那些晒红脸、撕破嗓子、全身被雨淋湿的人们，我的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悸动。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，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。所以，当人们齐声高唱“团结就是力量”、高呼“保卫厦门”的时候，我被强烈震撼，泪水湿了眼睛。我想起早上坐在我身边的那位女性略带悲壮地说：在中国，这样的运动总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！
退一万步说，假若这样的YOUXING本身带有违法的烙印，那它所表达的仍然是厦门人民的合理要求。而这种勇敢的表达，应该受到人们的尊重，因为它至少展示了中国社会极为需要的宝贵素质，那就是责任感、正义感和自律意识。
来源：新加坡联合早报 作者： 邢舟（香港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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